第一辑  从河南到江南 三十六 远离江南
    自从东阁会议之后,所有的执事都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:有的人要跟妙真和尚与灵岩山共存;有的人恨不得马上就离开灵岩山,行脚他方;也有的人抱着“到时候再说”的态度,恍恍惚惚地混日子。我原来也是打算马上离开灵岩山远走高飞的,但因为种种关系,结果未能如愿。后来在不得已的情形下,只好叫我徒孙海超陪我父亲先去宁波天童寺报名受戒,随着即赶紧清理职务上的手续,以便请假下山。不料刚刚把我父亲送走,南京就吃紧了,潮水般的难民,昼夜不停地互相交流!所谓“互相交流”,就是说:南京、镇江、常州、无锡、苏州等处的人向上海方面逃;而上海、苏州、无锡、常州、镇江等处的人,也有的向南京方面跑,一时大家都成了没有头的飞蝗,只是胡乱地,拼命地逃!逃!逃!其实谁也没有看到军队的影子!

    我当时看到这种“逃离”的景象,使我想起抗战期间躲日寇的情形来:只要有人看到庄东头有人把手一扬,整个庄上的人就牵着牲口,抱着孩子没命地往庄西面跑,好像日本鬼子就在屁股后头追上来似的。乙庄上的人见甲庄的人跑了,不问青红皂白,也牵着牛,抱着孩子往丙庄上跑。当然,丙庄上的人也是照跑一通。就这样,不大工夫几十个庄子上的人都跑得光光。结果一打听,唉!才知道甲庄上的那位扬手的仁兄是在伸懒腰,无意把手扬了一下,竟被大家误会,以为他看见了日本鬼子,摆手叫大家逃哩!

    当时南京上海等处的人逃难,与抗战期间在北方乡间躲日军一样,多是活见鬼般地瞎跑。现在闭目想想当时凄惨的景象,仍感到很难过!

    这时的情势,既然已像将要倾倒的大厦,多数人都逃避不顾了,一个人或几个人的力量,如何能够扶持得住?于是乎,你逃我也逃,大家都抱定了逃!逃!逃的算盘,随着人潮,没命地逃!听吧:由哭声、叫声、打骂声交织而成的嘈杂声,响彻每个车站或码头的角落。但这些,不唯不能阻止逃亡的人潮,相反地,那些逃亡人儿的心由于各种声音的刺激,似乎显得更疯狂了!到这种情形,只好无可奈何远远地站着,看着争先恐后的人潮,向车上或船上冲!

    这时,在苏州火车站相互冲激的人潮中,夹杂着三个和尚;两个是从穹窿山大茅篷来的,他们的名字是一真和隆平,另一个即是我。隆平曾在灵岩山当过知客,与我有同寮之谊,一真是住茅篷的老修行,与我也曾有数面之缘,我们是无意中在灵岩山下院相遇,他们原来逃离的计划好像是:从南京溯江而上,到江西南昌看一个道友,再往西走,准备进万里终南,度其隐遯生活的,后来不知何故,他们又改变了主意,同我到了上海;而我的逃难路线则是:从苏州到上海,由上海去宁波,在宁波等我父亲受戒圆满,再朝普陀。如果时局好转,则下山再去天台,从天台到杭州等处逛逛,然后仍回灵岩山。否则的话,就住在普陀山不动,一切交给观音菩萨处理。就这样,我们三人从木渎坐船到了苏州,好容易挤着购了三张到上海的火车票(其实,此时不买票也可以混水摸鱼般的爬上车去,但我们不愿做几近偷盗的事),又挤到月台,但无论如何挤,也挤不上火车!

    看看车里的人填满了!车顶上车外面凡是能够攀扶的地方也贴上了人,火车头冒出浓浓的黑烟,好像就要开动的样子,一、隆二师急了,我也急了,在这当口也顾不得威仪了,于是三人便合力挤近火车,我蹲下去先叫他们二人踏着我的两肩爬上车顶,又立起把三人的行李(三支行脚僧用的背夹子)递上去,然后我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再加上他俩个人的“拉拔”,才爬上车顶。爬是爬上去了,但是要命的是车顶不平人又多。站着固然很危险。而坐下也不觉得好到哪去。大家正在为难,忽听一人高声喊道:“火车快要开啦!诸位把自己的行李放在自己的前面,骑在车脊背上,与对面坐的人,互相拉着手,以免发生意外!”果然,大家把腿岔开坐在车脊背上,互拉着手,增加了不少安全!”

    汽笛一声长鸣,火车开了!但是,他好像载不动许多愁似的,一边呜呜哀鸣,一边吃力地向前蠕蠕爬行着,恰像一条受了伤的乌龙,使人看了不禁有一种悲怆酸楚之感!

    我——一个为参学而受尽折磨的僧青年,坐在火车的脊背上,不时回头遥望着灵岩山,和矗立在灵岩山上的多宝佛塔,然后轻轻自言自语地说:

    “美丽的苏州再见了!不,美丽的江南再见了!”